我叫张卫国,今年五十出头,现在在县城的菜市场守着个杂货摊。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听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总想起三十年前在县纺织厂的日子。那五年,像一场醒了还想再睡上了二楼。她额头上全是汗,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,却一点没喊累。我看着她用袖子擦汗的样子,心里又热又愧,从床底下摸出娘给我带的腊肉,非要塞给她。
“你这是干啥?”她摆手推辞,“邻里邻居的,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再说我一个人住,做饭也麻烦,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咱搭个伙?”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搭伙?孤男寡女搭伙过日子,这在厂里可是件大事。她像是看出了我的顾虑,笑着说:“你别想歪了,就是搭个伙做饭。我会蒸馒头烙饼,你要是不介意,以后我多做一份,你按月给我粮票就行。你一个大男人,总吃食堂也不是事儿。”

我这才反应过来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确实,我做饭只会煮面条,能有口热乎饭吃,简直是天大的好事。我赶紧点头:“那太好了!粮票我肯定多给,要是有啥重活累活,你尽管开口。”
就这样,我和陈兰搭伙过起了日子。她住对门,每天下班比我早,就先去食堂打饭票,再回她宿舍做饭。我下了班就过去,有时候带点从乡下带来的红薯土豆,有时候帮她劈柴挑水。她做饭手艺真好,普通的玉米面能蒸出暄软的窝窝,白菜土豆炖得香喷喷的,每次我都能吃两大碗。
时间长了,厂里开始有闲话。有人说陈兰丈夫跑了,耐不住寂寞;有人说我想占便宜,吃软饭。我听了心里窝火,想跟人理论,陈兰却拦住我: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啥说啥。咱们光明正大搭伙吃饭,没偷没抢,怕啥?”
她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过意不去。有天晚上吃饭时,我从口袋里掏出攒了很久的钱票:“陈兰姐,这些日子麻烦你了,这点钱你拿着。”
她把钱推回来,脸沉了下来:“卫国,你这是打我脸呢?当初说好搭伙,就不是图你的钱。我一个人住着冷清,有人一起吃饭,热闹。”
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把话咽了回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陈兰的丈夫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前年在外地出差时出了车祸,留下她和一个在老家由婆婆带着的女儿。她为了多挣钱寄回家,主动申请上夜班,白天还要抽时间做零活,日子过得比谁都苦。
从那以后,我更用心地帮她干活。她宿舍的灯泡坏了,我爬梯子换上;冬天水管冻住了,我早早起来烧热水烫开;她上夜班回来,我提前把炉火生旺,让她进门就能暖和点。她也更照顾我,我的工装破了,她悄悄拿去缝好;知道我爱吃蒜,每次做饭都多剥几瓣;我感冒发烧,她半夜起来给我熬姜汤,守在旁边直到我退烧。
车间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看出了我们的情况,有天找我谈话:“卫国,你跟陈兰的事,厂里都看着呢。她是个好女人,命苦。你们要是真有意,就正经处对象,别让人戳脊梁骨。”
我红着脸解释:“主任,我们就是搭伙吃饭,没别的。”
主任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是老实孩子。陈兰丈夫的抚恤金快发下来了,她婆婆一直想让她回乡下改嫁。你们要是有啥想法,早点定下来。”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说实话,这两年跟陈兰相处,我早就对她有了依赖。她能干、善良、泼辣,比村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好多了。可我一穷二白,还有乡下的爹娘要养,怎么配得上她?
那天晚上我没去陈兰那里吃饭,一个人在宿舍喝了半瓶白酒,越喝越愁。半夜有人敲门,打开一看是陈兰,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:“我听宿舍大爷说你没吃饭,给你煮了碗面。”
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,突然鼓起勇气:“陈兰姐,要不……咱们试试?”
她愣了一下,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。我赶紧扶住她,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: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但我保证,以后我会对你好,对你女儿好,咱们一起把日子过起来。”
她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卫国,你是个好人,但我不能耽误你。我比你大五岁,还有个女儿,你该找个年轻姑娘,生自己的娃。”
“我不在乎!”我急得抓住她的手,“我就想跟你搭伙过日子,一辈子那种!”

她的手冰凉,微微颤抖着,却没有抽回去。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,从家里的老人聊到厂里的趣事,从过去的苦日子聊到将来的打算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从那以后,我们的关系变了。虽然没正式确定关系,但厂里的人都看出来了。我们一起去食堂打饭,一起在傍晚散步,她宿舍的晾衣绳上,偶尔会挂上我的工装。她脸上的笑容多了,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紧锁眉头。我也觉得日子有了奔头,干活更有劲了,连车间主任都笑着说我像是换了个人。
可好景不长,第三年春天,厂里传来消息,说要减员增效,好多老工人要被辞退。陈兰因为是烈士家属,暂时没事,但我这种新来的临时工,首当其冲。我急得满嘴起泡,天天去找领导求情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陈兰比我还急,托人找关系,甚至去给厂长送礼,都被退了回来。那天她从厂长办公室出来,眼睛红红的,却笑着安慰我:“没事,天无绝人之路。你手艺好,咱们去南方打工,听说那边纺织厂多,工资还高。”
我看着她强装的笑容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我知道她舍不得离开这里,舍不得女儿,可她为了我,愿意放弃安稳的生活。我攥紧拳头,心里做了个决定。
那段时间,我把自己攒的钱和粮票都交给陈兰保管,每天下班后,就拉着她去车间学技术。我在乡下跟着师傅学过修理农机,对机械原理懂一些,在厂里这几年,又跟着老技术员学了不少织布机的维修技术。
“你把这些都教给我干啥?”陈兰不解地问,手里拿着我画的图纸,上面标满了各种零件的名称和用途。
“多学点总没错。”我一边给她演示怎么调整织梭,一边说,“以后不管到哪儿,有门手艺饿不着。你看这织机的张力调节,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,就像过日子,得掌握好分寸……”
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技术都教给她,从最简单的换纱锭,到复杂的电路维修,甚至连怎么判断布匹的质量、怎么节省棉纱这些窍门,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。她学得很认真,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,遇到不懂的就追着我问,常常学到半夜。
车间里的老工友打趣我:“卫国,你这是把吃饭的本事都交出去了,就不怕陈兰学会了把你甩了?”
我笑着说:“她过得好,我就高兴。”
其实我心里清楚,我可能要回乡下了。娘来信说爹病了,家里需要人照顾,我不能不管。我没告诉陈兰,怕她担心,只能趁最后的时间,多教她点东西,让她以后能好过点。
离别的那天来得很突然。厂里正式下了通知,我被辞退了,第二天就得搬离宿舍。我收拾行李时,陈兰默默地帮我叠衣服,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单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你别难过,我回乡下看看,过段时间就回来找你。”我强忍着眼泪,把一个布包塞给她,里面是我攒的所有钱和一本厚厚的技术笔记,“这里面是我整理的维修口诀,还有常见故障的处理方法,你好好拿着,以后用得上。”
她没接,突然抱住我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:“你是不是不回来了?你是不是骗我?”
我再也忍不住,眼泪掉了下来:“我爹病了,我必须回去。但我向你保证,只要家里安顿好,我马上回来找你,咱们一起去南方打工,好不好?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一夜。我把所有的技术要点又跟她讲了一遍,哪些零件容易磨损,哪些部位要经常润滑,遇到机器卡顿该怎么处理,甚至连怎么跟工头打交道、怎么讨工资这些经验,都细细交代清楚。她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。
“记住,换织梭的时候一定要先断电,安全第一。”
“棉纱的湿度很重要,太干了容易断,太湿了影响质量,你可以用这个小仪器测……”
“要是遇到难缠的客户,别跟他们吵,咱们用质量说话,这是我总结的几个验布标准,你拿着……”
天快亮时,我把最后一把扳手放在她手里:“这个你留着,我亲手磨的,好用。以后不管遇到啥困难,都别放弃,你这么能干,一定能过得很好。”
她紧紧握着扳手,指节都泛白了,哽咽着说:“你也是,回家好好照顾叔叔,我等你回来。”
我提着行李走出宿舍时,天刚蒙蒙亮。陈兰站在门口送我,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毛衣,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我回头看了她一眼,强忍着没敢再停留,大步走出了纺织厂的大门。
我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,没想到这一别,就是三十年。
回乡下后,爹的病时好时坏,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,再也没机会回县城。后来听说纺织厂倒闭了,我到处打听陈兰的消息,却杳无音信。我成了家,生了孩子,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算安稳,只是心里总空着一块,时常想起那个在纺织厂陪我过了五年的女人。
直到去年,我去深圳看儿子,在一个纺织厂门口,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她头发花白了,背有点驼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我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陈兰姐?”
她回过头,愣了半天,突然捂住嘴哭了起来:“卫国……是你啊……”
原来她后来真的去了南方,凭着我教她的技术,从普通工人做到了车间主任,还把女儿接到身边,供她上了大学。现在她退休了,在厂里当技术顾问,日子过得很好。
“当年你教我的那些技术,可帮了我大忙了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眼里闪着泪光,“有次厂里的进口织机坏了,外国专家修不好,我照着你教的方法,硬是把它修好了,厂长还给我发了奖金呢!”
我们坐在厂区的长椅上,聊了一下午,聊当年的纺织厂,聊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,聊彼此的家庭和孩子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。

临走时,她塞给我一个布包,打开一看,是那把我送她的扳手,磨得锃亮,还有那本技术笔记,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
“这些年我一直带着,”她笑着说,“看到它们,就想起你当年教我技术的样子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扳手,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,比爱情更长久。那年我倾囊相授的,不只是技术,还有信任和牵挂。而她一直珍藏的,也不只是工具,还有那段在烟火里互相取暖的岁月。
现在我每次整理杂货摊,都会把那把扳手擦得干干净净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它像一个老朋友,提醒我,生命里那些曾经搭伙过日子的人,那些毫无保留的付出,永远都在心里,温暖而明亮。
